小津安二郎說：「電影是以餘味定輸贏」。
這是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，現代人莫不饑渴地追求各式的知識，甚至於各式的才藝及認證，好像出門沒帶錢就沒有安全感似的。老師不斷強調，這種資訊搜集的狂熱對學習未必有幫助，真正的學習是「感知力」、「表現力」的提昇。多年來，一直對這個很無感，「感知力」、「表現力」的提昇到底是什麼感覺呀? 不過，雖然無法領略，卻也漸漸地不那麼依賴資訊，不會覺得略過一條訊息就會完蛋。起因是學中醫的經驗，當時毫無背景加上身體急速敗壞，更傷心的是，所謂「聰明才智」這玩意兒已離我遠去了，程度差，想用功也用功不起來，可是，老師說，讀中醫不要太用功，有來上課，聽聽錄音檔，辨證清楚，以後會查書就好。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，心安理得地做一個「學渣」(註)。就算到現在，學中醫，還是覺得像是在操作一種我「不會」的事情。有一回，有人來問關於資料庫的事情，我原本不是學資訊的，來到這個崗位上，覺得把所有資料都集合起來比較好，於是自己查書、問老公，也就搞了一個資料庫，多年運作下來也過得去，當對方問我某些細節時，幾乎完全無法回答，發現搞資料庫也是在操作一件「不會」的事情。既然「不會」的事情也能操作，於是更加心安理得地放棄追求那種「博聞強記」、「知識豐富」、「事事必懂」的學習了。比如說，莊子也只跟著老師讀了內七篇，也敢在這兒談論莊子哩!
(註)學渣：大陸用語，指不用功的學生。猜想是從「人渣」假借的詞。
資訊如此，物品更是如此，愛書的人收集很多書、愛古董字畫收集之、愛鞋的人就買很多鞋，(以前一想到伊美黛小姐-其實是太太啦-有三千多雙鞋，就有點小羨慕)，這似乎是人之常情，愛什麼就收集什麼，或者說，就「囤積」些什麼。這當然沒啥不對，只是做莊子的學徒以後，漸漸發現，其實，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東西未必完全如同自己所想的，比如說，寫書法的人多半存很多筆、墨、紙、硯，愛之則囤之，只是對我來說，「好用」才是重點，再好也是拿來就用了，沒有「存」的念頭，談不上灑脫之類的大道理，只是一想到要費心「存著」就覺得有點兒累；以前還會有點捨不得，怕用了以後就沒了，直到看了「料理鼠王」也就豁然而解，只要夠愛，只要技藝好，該要用的東西自己就會來，老天爺似乎沒那麼吝嗇的，只是自己目前每一項技藝的程度都差，這話說不得，說了像是大話。
如果說「人世間有形的物品總有一天會損壞」，囤東西沒意思，那就來「累積人脈」吧? 這種「人脈存摺」也有許多人擁有，包括過去的自己。也不敢說存「人脈」有什麼不對，只是存這個比存東西更累，存東西頂多佔空間，存「人脈」來得花時間聯絡感情，上莊子課前就知道這個很累，只是不敢放棄，畢竟都做了，俗話說：頭都洗一半啦。上了莊子課一陣子後，很快就心安理得地關掉帳戶了。話說回來，無論是建立人脈或照顧都很辛苦，畢竟有許多人雖然是好人，也對我有幫助，但相處起來就是不舒服，頭腦上怎麼說服自己都很難，常常和身體感打架。老師說，與人相處「後味」不好的人也就別在一起啦。
題外話：「後味」是指與人相處之後的身體感，就算是吵架也有後味好壞的分別，這與小津安二郎說的「餘味」是相似的意思。說起來，還是身體感比頭腦誠實得多。
過去的人生中，最感激的倒不一定是別人專程為我做的事，反而往往是對方想做某些事，而我「剛好」在其中獲益了：比如說，媽媽口口聲聲說愛我，也自以為做了很多，可是我從小就想逃離，就算到現在她都過世多年了，也還未能完全逃開，她的某些觀念或行為，越是討厭的，越是甩不掉。相反的，「剛好」獲益的事就很愉快--比如說住家附近修改衣服的太太，我個人的體型特殊，又愛穿合身衣物，各類衣服都要改。因此，像她這樣工作勤奮、收費合理、技術不錯的修改師，簡直就像天使般地存在，就算見到面也是冷冷的臉，我卻一點也不在乎，稍有不合的衣服就拿去改；像她這樣擁有專業技能的工作者，正是能帶來幸福的「貴人」。還有另一種「貴人」，一般人認為的在人生的路途上能幫忙一把的那一種，例如我的恩人梁醫師，可就算他幫我這麼大的忙，某種角度來說，也是「剛好」，我的專業有點冷門，他恰好知道有一個單位需要這樣的人，在這之前我們甚至於未曾謀面，更有趣的是，介紹我們認識的人是自己曾得罪過的另一位前輩。十分感謝對方「剛好」幫到了我，讀者若看過前文，「龍老師女病人」，她的公婆幫她找了工作，不喜歡也不敢辭，著實痛苦，所以說，「剛好」的事實在很剛好。
正因為「剛好」，也就不必背負著「您的恩情，比山高、比海深」的重擔。也因為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對方想做的，我只要搭上車就行，並不需要把這些「貴人」預先存在自己的人脈帳戶，還是老話一句，以過去經驗看來，真喜歡什麼，老天爺並不吝於給予，只是不能跟祂玩假的。
題外話：「選我所愛、愛我所選」或者「做自己」，近年來許多人簡直是當作口頭禪在講，然而自己愛什麼本人真知道嗎? 或者說我也很想「做自己」，但是這個「自己」究竟是什麼呢?
說好的「減法人生」呢? 怎麼話還這麼多? 嘻，這個下回再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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